烛芯在铜鹤烛台里爆了个花，火星子溅在信笺灰烬上，林清欢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。
沈景明的掌心还留着信笺被烧毁前的温度，朱红蜡印的凤凰纹路烙得他指腹发疼——那是皇后惯用的密信标记，用的是南海珍珠粉调的印泥，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海腥味。
"她要在大典当天当众指认皇帝私吞军饷。"林清欢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，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，"说能拉来三阁学士做证人。"
沈景明的拇指碾过布防图上西首门的标记，那里用朱砂点着吴副将的名字。"上个月她还派暗卫截了我的军报，现在倒要做忠臣了？"他突然抬眼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，"你用天眼看过她的命数么？"
林清欢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她今日己用了两次天眼，第一次看赵丞相与户部侍郎的对话，第二次看左军大营的粮草储备，此刻再要动用，后颈的命纹怕是要泛青。"看了。"她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，"她的命数线在大典那日断成两截——一截缠在龙椅上，一截缠在...血里。"
沈景明的手指猛地收紧，布防图边缘被扯出褶皱。
他起身绕过案几，伸手按住她发冷的后颈，果然摸到一片冰凉的触感——那是寿元被抽走的痕迹。"下次先用我的。"他低声说，指腹轻轻她后颈的命纹，"我这条命硬，耗得起。"
林清欢抬头看他，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。
她忽然笑了，伸手覆住他按在自己颈后的手："景明，你总说要借势，现在皇后这把火，不正是我们要借的？"她抽回手，从妆匣里取出个檀木小盒，打开是半块羊脂玉牌，"这是今早竹隐寺的主持送来的，说当年先皇微服出巡时，曾在寺里许过愿——若遇国难，持此牌可召十八铜人卫。"
沈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接过玉牌，指腹触到背面刻的"靖难"二字，正是先皇的手书。"主持怎么突然想起这个？"
"因为他的俗家侄子在户部当差，上个月被皇帝以贪墨罪下了大牢。"林清欢将茶盏推到他面前，"我让人查过，那孩子是替皇后顶罪的。
主持这些日子在佛前抄了七遍《金刚经》，每遍最后都写着'因果有报'。"
窗外的风突然大了，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沈景明望着被风吹得翻卷的布防图，忽然抓起案头的狼毫笔，在西首门旁添了个铜人标记。"十八铜人卫守西首门，吴副将的左军退到护城河，这样即便皇后反水，我们也能把她的人堵在宣德门。"
"还要防着她联络外邦。"林清欢从袖中摸出个染血的密报，"暗卫在城南破庙截到的，北戎使者昨日进了城，带着十车玄铁。"她将密报推过去，"我让竹隐寺的小沙弥在使者的茶里下了安息香，他们今晚会睡死到寅时。"
沈景明低头看密报，嘴角慢慢勾出抹笑。
他突然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护甲传来："清欢，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？"不等她答，他接着说，"是你总能在泥里开出花来——连敌人的破绽，都能变成我们的梯子。"
院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三更了。
林清欢抽回手，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个青瓷瓶，倒出两颗红色药丸。"这是太医院张院正配的补元丹，你前日在演武场受的箭伤，该换膏了。"她将药瓶推过去，"赵丞相那边，我让阿竹送了密信，说我们明日卯时到相府。"
沈景明接过药瓶，却没有收进袖中，反而放在她手心里。"你比我更需要。"他指了指她眼下的青影，"用天眼耗的元气，不是几颗丹药能补的。"
这时，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林清欢的耳力极好，听出是阿竹的绣鞋碾过青砖的声音。"主子，赵府的暗卫送了信来。"阿竹掀开门帘，捧着个雕花木匣，"说是丞相大人让务必今夜呈给您。"
林清欢打开木匣，里面是卷画轴。
展开一看，竟是皇帝的起居注抄本，最后一页用朱砂笔圈着"九月初九，御花园设宴"——正是原定的大典日期。"赵丞相说，他今日在御书房看到皇帝的朱批，户部要在初八前备齐三千匹锦缎。"阿竹压低声音，"锦缎是大典用的，历来要九日才送进宫。"
沈景明的手指在画轴上重重一按，墨痕顿时晕开。"他要提前。"
林清欢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她望着画轴上晕开的墨团，忽然想起今日用天眼时瞥见的片段——金銮殿的蟠龙柱上，日晷的影子停在未时三刻，比往年早了一个时辰。"景明，"她的声音发紧，"去把布防图收起来。"
沈景明转身的瞬间，她己经抓起案头的小衣。
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，果然与幼帝的玉牌螭纹如出一辙。
她突然扯断小衣的系带，内里露出块染了血的绢布——是幼帝被转移时，奶娘偷偷塞给她的，上面写着"帝星移位，辰时有变"。
"阿竹，去把青鸾卫的统领叫来。"林清欢将绢布塞进沈景明手里，"让他带二十个轻功最好的，守在宫城角楼。"她转向沈景明，眼底燃着簇火苗，"皇帝要提前大典，说明他察觉了什么。
可能是皇后的密信走漏了风声，也可能是北戎使者的事..."
"我这就去左军大营。"沈景明抓起案头的玄铁匕首，刀鞘上的云纹擦过她的手背，"吴副将的人今夜就能控制西首门，十八铜人卫我让阿虎去传信。"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"清欢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在你前面。"
林清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。
阿竹捧着烛台过来，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"主子，要给丞相大人送消息吗？"
"送。"林清欢拿起狼毫笔，在信笺上写了个"急"字，"就说皇帝可能提前至初八，让他设法拖延早朝时间。"她将信笺折成纸鹤，放进阿竹手里，"另外，去库房取三坛十年陈的女儿红，明早送到竹隐寺——主持爱酒，这是人情。"
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股说不出的急促。
林清欢走到窗前，望着院中的老梅树。
月光透过枝桠落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，像极了金銮殿地砖的纹路。
她摸了摸后颈泛青的命纹，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："窥天眼者，见天命而改天命，终要以命换命。"
可这一次，她想换的不只是自己的命。
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惊得梅树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林清欢推开窗，看见青鸾卫的暗卫翻身下马，腰间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"林姑娘，"暗卫单膝跪地，声音里带着紧绷的颤，"宫城传来消息——皇帝刚刚下旨，大典改在明日辰时举行。"
林清欢的指尖重重按在窗沿上，木茬扎进肉里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望着暗卫腰间晃动的令牌，忽然笑了——这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刀刃出鞘的冷。
"去告诉沈世子，"她的声音轻得像风，"我们的局，要提前收网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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