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毒，凤仪宫后殿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。
林清欢攥着染血小衣的手指节发白，转身时，明黄色的身影己近在咫尺——幼帝不过十岁年纪，束发的金冠在日头下晃眼，腰间那方先皇御赐的玉牌正随着他急促的脚步轻撞，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"林姐姐。"幼帝仰头看她，眉尾还沾着薄汗，声音却稳得不像孩童，"昨夜我翻了宫墙，跟着暗卫在西首门外的破庙睡了一宿。"他指腹蹭过玉牌上的螭纹，"母后总说我是提线木偶，可先皇留的虎符在我这儿，调得动御林军暗卫。"
林清欢喉头发紧。
她昨夜用窥天眼时，只看见龙椅上冕旒落地的碎片，却没料到幼帝会自己撞进局里。
她蹲下身，指尖触到孩子颈间还带着体温的长命锁——和小衣上的暗纹严丝合缝。"殿下可知，您母亲的人此刻正在满宫找您？"
"知道。"幼帝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，"可母后越怕我长大，我越要站出来。
上个月她把陈太傅贬去守皇陵，就因为他教我读《贞观政要》。"他忽然拽住林清欢的衣袖，"林姐姐不是要逆命吗？
带我一起。"
林清欢心口发颤。
她想起前世这个孩子被皇后鸩杀时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
此刻他眼里跳动的光，像极了刚重生时她望着铜镜里自己时的模样——不是任人揉捏的庶女，是要掀翻棋盘的执棋人。
"去偏殿。"她当机立断，扶着幼帝往廊下走，"我让周妈妈备了参汤，您先垫垫肚子。"转身时瞥见那女官还僵在原地，茶盏里的水早凉透了，"你回禀皇后，就说林某在御花园捡了只受伤的鹦鹉，正替她养着。"
女官的喉结动了动，终究没敢多问，捧着空托盘小步退下。
林清欢刚把幼帝安顿在偏殿软榻上，袖中窥天眼突然发烫。
她踉跄一步，扶住案几——眼前闪过片段：月黑风高，暗卫的刀光刺向软榻上的明黄身影；又一幕，沈景明的玄色披风被血浸透，手里攥着半块带缺口的玉牌。
"林姐姐？"幼帝慌忙扶住她的胳膊，"你怎么了？"
"没事。"林清欢咬着舌尖压下喉间腥甜，寿元被抽走的刺痛从骨髓里漫开。
她迅速扯下腕间的翡翠串珠，塞给守在门口的周妈妈，"去太医院找张院正，就说我要十帖定神散，再让他派两个会武的小太监来偏殿守着。"
等周妈妈跑远，她蹲在幼帝面前，声音放得极轻："今夜子时，会有辆青布马车停在西角门。
您跟着车夫走，他会带您去城郊的竹隐寺——那是我奶娘的娘家产业，二十年前我娘还在时，我们常去烧香。"她指腹点过幼帝眉心，"记住，无论谁叫您的名字，都别应。"
幼帝重重点头，伸手勾住她的小拇指："拉钩。"
林清欢眼眶发酸，到底没应这孩子气的动作，只替他理了理衣襟："先皇的玉牌贴身收着，若遇危险......"
"我知道。"幼帝拍了拍心口，"调御林军暗卫护驾。"
此时，左军大营的校场上，沈景明正用刀尖挑起吴副将的甲胄。"三千儿郎，够不够守住西首门？"
"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！"吴副将的刀在日光下划出银弧，"左军上下，只认先皇留下的玉牌。"
沈景明把刀插回鞘中，玄色披风被风卷起一角。
他望着远处飘起的狼烟——那是暗卫传回的信号，幼帝己安全离开凤仪宫。"去把张老将军的孙子从牢里提出来。"他对身后亲卫道，"就说镇北王世子替他还当年救我爹的人情。"
亲卫领命而去，沈景明摸出腰间的虎符，指腹蹭过上面的凹痕。
这是他十六岁那年跟着老王爷上战场时，老王爷亲手塞给他的。"景明，真正的将军，要学会借势。"此刻他望着校场上整齐列阵的士兵，忽然笑了——皇后以为他只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，却不知他在南海行宫安插暗卫，在左军埋下吴副将这条线，等的就是幼帝这枚关键棋子。
与此同时，朝堂上的赵丞相正捏着茶盏，听户部侍郎絮絮说着粮道堵塞的事。"大人，这月的军饷......"
"军饷？"赵丞相突然重重放下茶盏，瓷片飞溅，"你倒说说，上个月皇后娘娘的生辰，宫里光是金器就熔了三百两，够买多少军粮？"他扫过满殿噤声的官员，"诸位都是先皇选的股肱之臣，难道要看着大明月的江山，毁在一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妇人手里？"
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："陛下有旨，宣赵丞相即刻前往御书房！"
赵丞相整理了下朝服，袖中捏着的密报硌得手腕生疼——那是林清欢派人送来的，说幼帝己安全转移。
他冲同僚们拱了拱手，声音陡然拔高："请各位稍候，赵某去去就来。"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，原本垂头的几位老臣悄悄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位捋着白须轻咳："赵大人说的是，老仆这把骨头，倒想再替先皇守回江山。"
月上柳梢时，林清欢回到沈府的听雪阁。
烛火下，沈景明正摊开京城布防图，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。"竹隐寺的暗卫我加派了两队，西首门左军随时待命。"他抬头，看见她苍白的脸色，"又用天眼了？"
林清欢没答，从袖中摸出封密信——朱红蜡印上的凤凰图腾刺得她眯眼。"皇后的人刚送来的，说要见我。"
沈景明的手指在布防图上顿住。
他扯过信笺扫了两眼，突然冷笑："她说愿意在大典当天公开背叛皇帝，助我们掌权？"他抬眼时眸色深沉如夜，"你信？"
林清欢将信笺扔进烛火，看着凤凰图腾在火焰里蜷成灰。"信不信不重要。"她望着跳动的火苗，"重要的是......"
"有人要掀桌子了。"沈景明接口，指尖敲了敲桌案，"明日卯时，你我去见赵丞相。"
窗外忽然起风，吹得烛芯噼啪作响。
林清欢望着案头未收的小衣，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——像极了幼帝腰间玉牌上的螭纹，正张牙舞爪，要撕碎这盘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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