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碾过积雪的碎响里，林清欢后槽牙几乎要咬出血。
她贴着廊柱的脊背沁出薄汗，连指尖都在发颤——这脚步声与之前暗卫的轻悄不同，每一步都带着沉钝的拖沓，像靴底沾了湿泥，又像走得太急失了从容。
当那道青灰色身影转过月洞门时，她瞳孔猛地一缩。
赵丞相！
月光漏过廊角灯笼的红纱，在老人斑白的鬓角镀了层冷霜。
他腰上的玉带扣歪了半寸，玄色官靴沾着泥点子，右手始终攥着袖中什么东西，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。
方才追杀绣娘的两个刀客早没了踪影，此刻这堂堂一品大员，倒像只被惊飞的雀儿，不时回头张望，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嘶鸣。
林清欢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前世她被杨远山构陷时，赵丞相曾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她私通敌国，那时他抚着长须说"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"的模样，她至今记得清楚。
可此刻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...
"大人！"她突然从廊柱后转出，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，"属下有要事禀报！"
赵丞相浑身剧震，腰间玉佩"当啷"撞在柱础上。
他踉跄退了半步，抬头看清是林清欢时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，又迅速被恼怒掩盖："你...你怎么在这？"
"大人难道不想知道，杨远山派暗卫搜的究竟是什么？"林清欢往前半步，袖中匕首的凉意在掌心灼出红痕，"方才我看见两个刀客追赵府绣娘，那绣娘腰间的香包，是夫人亲手绣的并蒂莲。"
赵丞相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林清欢眼尾那颗朱砂痣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猛地抓住她手腕："你...你可是林府那位？"
"大人记性真好。"林清欢任他攥着，腕骨几乎要被捏碎，"但属下更想知道，杨大人为何要您今夜来寻一份'丢失的礼单'？"
赵丞相的手瞬间松了。
他倒退两步撞在廊柱上，青砖缝里的积雪簌簌落进他衣领，老人却像没知觉似的，盯着林清欢的眼神里翻涌着恐惧与挣扎："你...你怎么会知道？"
"因为属下也在找那份礼单。"林清欢逼近两步，月光照亮她袖中匕首的幽蓝，"杨远山用什么威胁您？
夫人的凤冠？
还是二公子在边关的军职？"
赵丞相突然捂住脸，指缝里漏出哽咽："是...是我那小孙女。"他的声音抖得厉害，"上个月她跟着乳母去护国寺进香，回来就病了，太医院说是中了慢性毒，除非每月十五送...送半块虎符到杨府偏院..."
林清欢的呼吸一重。
虎符——镇北王府调兵用的虎符！
她想起沈景明昨日说杨远山在暗查军饷亏空，原来早就在布局。
"所以您就帮他伪造礼单，把镇北王克扣军饷的'证据'塞进今年秋贡礼单里？"她盯着赵丞相颤抖的肩头，"明日大典上，礼部要当众呈送礼单，到时候杨远山会联合三法司参镇北王一本，对吗？"
赵丞相突然抬头，眼里布满血丝："我没得选！
那毒...那毒连太医院都解不了！"他抓住林清欢的衣袖，"求你...求你别告诉陛下，只要我孙女没事，我...我把礼单的藏匿处告诉你！"
林清欢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压下翻涌的情绪，扯出个冷硬的笑："藏在哪？"
"柴房第三口缸。"赵丞相的声音突然变了调，"缸底有暗格，用...用我赵府的私印才能打开。"他哆哆嗦嗦摸出块羊脂玉印，"这是我房里的印，你拿去吧！"
林清欢接过玉印时，指腹触到上面还带着体温。
她望着赵丞相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，突然想起前世她坠崖前，杨远山站在崖边说的那句话："赵丞相的证词，可比你的命金贵多了。"原来那时赵丞相早被拿捏，所谓证词不过是杨远山的胁迫。
雪粒子突然大了起来，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。
林清欢摸了摸腕间玉牌，沈景明的体温早被寒气浸透。
她看了看怀里的玉印，又摸了摸袖中淬毒的匕首——柴房第三口缸，赵丞相说的地方和她原本要去的竟是一处。
当她摸到柴房后窗时，指尖刚碰到窗棂就缩了回来。
窗纸上透出微弱的光，里面有拖沓的脚步声。
"奶奶的，那小娘子跑哪去了？"是方才追杀绣娘的刀客！
林清欢贴着墙根绕到柴房侧面，透过破窗缝往里瞧——两个刀客正举着火把翻找，第三口缸的缸盖歪在地上，缸底的暗格开着，里面空无一物！
她的血"轰"地冲上头顶。礼单被拿走了！
"大哥，这暗格里有个印子。"其中一个刀客举起块染了朱砂的绢布，"像是赵府的私印？"
"赵老匹夫！"另一个刀客一刀劈在缸沿上，"杨大人说礼单在这，定是那老东西耍花样！"
林清欢后退两步，靴底踩碎块冰碴。
两个刀客同时转头，火把的光映在他们刀刃上，泛着冷森森的光。
"哪来的小娘们？"刀客咧嘴一笑，"正好，抓回去给杨大人交差！"
林清欢转身就跑。
雪地里她的脚印格外明显，刀客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。
她拐过游廊时，腕间玉牌突然发烫——是沈景明的暗号！
前面转角处，玄色大氅的身影正倚着朱漆柱，月光落在他腰间的镇北王府令牌上，泛着冷冽的光。
沈景明抬眼望来，眉峰微挑，像是早料到她会来。
"景明！"林清欢扑进他怀里，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，"礼单被杨远山的人拿走了，赵丞相说..."
"我知道。"沈景明的手覆在她后颈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领渗进来，"方才在府外，我截了杨远山的暗卫，礼单在这。"他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，"但里面有半块虎符，还有..."
"还有赵丞相孙女的血书。"林清欢攥紧他的衣袖，"景明，明日大典，我们要让杨远山的算盘...彻底落空。"
沈景明低头看她，眼尾的红痣在雪夜里格外醒目。
他轻轻拭去她发间的雪粒子，声音低得像叹息："好。"
远处传来更漏声，己是亥时三刻。
林清欢望着沈景明腰间晃动的虎符，突然想起赵丞相说的慢性毒——或许，该让太医院的刘院正查查杨府的偏院了。
雪还在下，打湿了两人交叠的脚印。
林清欢摸了摸怀里的玉印，又看了看沈景明手中的油布包，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。
这一局，该她先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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