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欢的鞋跟碾过赵府影壁前的积雪时，耳中还响着门内赵夫人那句"走漏风声"的哭嚎。
她的指尖抵着珍珠簪的弧度，那是去年赵老夫人生辰时她亲手挑的南海金珠，此刻贴着鬓角，倒像是块烧红的炭——得用这热度，才能焐化赵府上下凝结的怀疑。
"林姑娘快请！"门房掀开棉帘，冷风裹着浓重的药味扑出来。
正厅里，赵丞相扶着雕花椅背咳嗽，脊背弓成张旧弓；赵夫人跪坐在软垫上，手里攥着块帕子，眼角的泪把脂粉冲出两道沟。
"老夫人呢？"林清欢先朝赵丞相福了福身，目光扫过满地瓷片——是赵夫人最爱的钧窑茶盏，此刻碎成几瓣，茶渍在青砖上洇出深褐的痕。
"老夫人染了风寒，歇在暖阁。"赵丞相抹了把嘴，帕子上沾着血丝，"林姑娘来得巧，我正有要事相商。"他抬手指向书斋方向，"昨夜...有人进了书房。"
林清欢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早料到赵府出事，但"有人"二字还是让她后颈发紧。
她跟着赵丞相穿过抄手游廊时，袖中窥天眼的灼痛开始翻涌——这是能力即将发动的前兆。
每日三次的限制像根弦，她得挑最紧要的时刻用。
书斋的雕花窗半开着，冷风灌得烛火首晃。
赵夫人的陪嫁丫鬟春桃缩在墙角，手里攥着半截断簪："奴婢守夜时打了个盹，醒过来就见书案抽屉开着，装密信的檀木匣不见了。"她抽抽搭搭地指窗，"窗闩是从外头撬的，可那贼...那贼像猫似的，一点动静都没。"
林清欢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早知道赵丞相手里有杨远山通敌的密信，那是他们扳倒权臣的关键。
可为何早不偷晚不偷，偏在她要来的今夜？
"让我看看。"她走到书案前，指尖掠过抽屉边缘的撬痕——新的，还带着木茬。
窗台上有半枚鞋印，沾着星点泥渍，像是沾了城外的红土。
窥天眼的灼痛突然窜上眉骨。
她闭了闭眼，寿元如细沙从指缝漏下——眼前浮现碎片：血珠溅在青砖上，一个穿青布短打的身影闪过，腰间挂着枚羊脂玉佩。
"血！"春桃突然尖叫。
林清欢顺着她的目光低头，墙角青砖缝里凝着几点暗红，像是被雪水冲过又冻住的。
她蹲下身，用帕子擦去表面薄冰，血渍的颜色比府里仆人的更暗，带着铁锈味。
"这不是府里的血。"她抬头看向赵丞相，"昨夜可有人受伤？"
赵丞相的喉结动了动："门房老张说后巷有野狗打架，许是那贼被狗咬了？"
林清欢没接话。
她盯着那几点血渍，心里的弦越绷越紧——窥天眼看到的羊脂玉佩，她在沈景明的暗卫档案里见过，是"青蚨会"的标记。
那是杨远山养的暗桩，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。
"我让青鸢去请稳婆。"她转身对春桃道，"取些活血散来，这血渍要是新的，能试出时辰。"话音未落，腰间的玉牌突然发烫——是沈景明的传讯。
她走到廊下，雪花落进领口，凉意顺着脊梁骨窜到后颈。
信鸽脚环上的纸条写着："张德出城，带玄甲卫追。"张德是赵丞相最信任的亲随，管着府里所有账册，怎么会...
窥天眼的灼痛第三次涌上来。
这次的画面更清晰：张德跪在雪地里，手里攥着檀木匣，背后站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，手里的刀闪着冷光。
"丞相，"她攥紧纸条转身，"您的亲随张德，可曾提过要回祖籍？"
赵丞相的脸瞬间煞白："他说今早要回山东老家奔丧，我还赏了他二十两盘缠..."话音未落，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青鸢掀帘进来，手里举着沾血的信："沈世子的人送来的，说张德带着密信跑了，现在在南城门！"
林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珍珠簪拔下来塞进赵夫人手里："老夫人见了这个，便知我没二心。"又转向赵丞相，"密信若在张德手里，杨远山今夜就能拿到。
您信我，便让府里所有护卫跟我去南城门！"
赵丞相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骨头里："林姑娘，若密信有失...我赵家满门都要给大皇子垫棺材！"
"不会有失。"林清欢抽出手腕，腰间匕首的血痕硌着小腹——那是今早她故意划的，为的就是让沈景明记住，她这条命，要用来换更重要的东西。
南城门的风雪比赵府更猛。
林清欢赶到时，正看见沈景明的玄甲在雪地里劈开条路，玄铁枪挑飞张德手里的檀木匣。
张德抱着头往雪堆里钻，玄甲卫的刀己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"世子！"林清欢跑过去，檀木匣上还沾着雪，她掀开看了眼，密信上的朱砂印完好无损。
沈景明摘了头盔，发梢挂着冰碴："他说青蚨会的人拿他妻儿威胁，昨夜的贼是青蚨会的死士，故意引开守卫。"他的声音裹着寒气，"杨远山怕我们借着祭天扳倒他，所以先下手为强。"
林清欢摸了摸檀木匣的铜锁——还带着张德的体温。
她抬头看天，阴云压得极低，像是要把整座京城埋进雪里。
回到营地时，烛火映着众人紧绷的脸。
林清欢把密信往桌上一放，烛火晃了晃，照出信末杨远山的私印："这是杨远山和北狄可汗的密约，明日祭天，他要借献酒之机，在酒里下蛊。"
"那我们现在......"副将的话被外头的马蹄声打断。
青鸢掀帘进来，手里的信笺还滴着雪水："杨府的暗桩来报，杨远山今夜召集了所有死士，说要'清剿逆党'。"
林清欢和沈景明对视一眼。
营外的风雪突然大了，吹得灯笼摇摇晃晃，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像两把交叠的剑。
"传我命令，"沈景明的手指叩在桌沿，"所有玄甲卫今夜不得卸甲。"他看向林清欢，目光里的温度比雪还冷，"杨远山要反击了。"
林清欢摸了摸怀里的匕首。
刀柄上的血痕己经凝了，像朵暗红的花。
她知道，更冷的雪，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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