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红梅和王春燕捧着沉甸甸、香喷喷的缸子，愣住了。随即，两人脸上都绽开了大大的、温暖的笑容。
“干杯！”王春燕高高举起缸子，“为了黎芝的金榜题名！为了咱们知青点的好日子！”
“干杯！”李红梅也笑着举杯，“为了……这甜的掉牙的麦乳精！还有那朵亮堂的葵花！”
三个搪瓷缸子“叮”地一声碰在一起，清脆悦耳。
温热的、浓稠香甜的麦乳精滑入喉咙，带着熟悉的抚慰力量，甜得人心里发软。
窗台上，向日葵巨大的花盘微微低垂，金黄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，像是在无声地分享着这份甜意和喜悦。
傍晚，暑气稍稍退去。
黎芝将墙角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拖到门口的空地上。
解开麻袋口系着的麻绳，哗啦一声，的、带着褐色条纹的葵花籽像黑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，在夕阳的金辉下铺开一片深色的、带着棱角的“地毯”，散发着阳光晒透后独特的干香和坚果气息。
黎芝搬了个小马扎坐下，开始分拣。
她要把里面可能混入的瘪籽、碎壳和小石子仔细挑出来。
手指划过那些坚硬的籽粒，棱角分明，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土地的力量。
每一颗都沉甸甸的，蕴含着破土而出的生机。她挑得很认真，一颗一颗，像是在整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。
“哟，这就拾掇上啦？”王春燕和李红梅也凑过来，蹲在旁边帮忙，“这生的……真打算留着种啊？带到省城去？”
黎芝低着头，手指灵活地翻拣着葵花籽，轻声“嗯”了一下，脸颊微热。
“省城……那水泥地高楼里，能种活吗？”李红梅有些担忧。
“能。”黎芝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。
她想起贺涵之在仓库后小坡上沉默挥锄的样子，想起他递过花时眼底那片融化的金色暖意。
“找个有阳光的窗台……就行。” 她拿起一颗格外、油亮的葵花籽，指尖轻轻着它光滑坚硬的壳，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颗小小的、等待萌发的白色胚芽。
晚风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拂过，卷起葵花籽干燥的沙沙声。
三人围坐在那堆“生的”种子旁，手指翻飞，轻声说笑。
那沉甸甸的麻袋一点点瘪下去，挑拣好的葵花籽被黎芝用干净的旧布袋子仔细地、分装成几小包。每一包都装得鼓鼓囊囊，棱角分明。
夜深了。
知青点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偶尔的虫鸣。
黎芝坐在小马扎上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，将最后几小包葵花籽用细麻绳扎紧。她拿起那个粗糙的牛皮纸小本子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笔尖蘸了蘸浓黑的墨汁，落在粗糙的纸面上，沙沙作响。
“通知书很薄，字很烫。葵花很重，瓣上有泪痕晒干的盐粒。生的种子哗啦啦，像溪水在黑夜里赶路。麦乳精冲了满满一大盆，甜得三个人说不出话。手指划过葵花籽的棱角，硬的，像他下颌的线。生的，他说。窗台上的小太阳，正低头数着去省城的路有几道弯。麻袋空了，布包鼓了，棱角隔着布，硌着掌心，像一颗颗沉默的句号，又像……破土前攥紧的拳头。”
她写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蘸着沉甸甸的、混合着甜香与泥土气息的心事。
写完后，她合上本子，将它和那几小包沉甸甸、棱角分明的葵花籽一起，仔细地放进了那个边角磨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里。
书包变得沉甸甸的，压在肩头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她吹熄了煤油灯，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黑暗中，窗台上那朵向日葵巨大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剪影。
夜风送来葵花籽干燥的、细微的沙沙声，仿佛无数颗小小的、生的心脏，在黑暗里，和她一起，等待着黎明，等待着远方，也等待着……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…… …… ……
省城开往县城的班车，像个喘着粗气的铁皮罐头，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摇晃。
车窗紧闭，依旧挡不住浓重的汽油味和尘土的气息。
黎芝靠窗坐着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边角磨得发白、此刻却沉甸甸的旧帆布书包。
书包里，装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录取通知书，装着那个粗糙的牛皮纸小本子，更装着几小包棱角分明、哗啦作响的“生的”葵花籽。
每一次颠簸，书包里就发出细碎的、干燥的碰撞声，像无数颗小心脏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。
她将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，目光贪婪地掠过车外飞驰而过的风景：整齐的稻田泛着青黄的波浪，陌生的村落点缀其间，烟囱吐出袅袅白烟。一切都带着新鲜的、奔向远方的气息。
可心底，那片被向日葵点亮的向阳坡，那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麦乳香甜香的小屋，却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，沉甸甸地坠着。
班车终于在漫天尘土中驶入了熟悉的县城汽车站。
嘈杂的人声、小贩的叫卖、牲口的嘶鸣瞬间涌来。
黎芝拎着行李下了车，脚踩在熟悉的、沾满泥灰的水泥地上，竟有些微微发软。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汗味的空气，抬眼寻找着回向阳坡的拖拉机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矮胖敦实的身影灵活地穿过人群，几乎是扑到了她面前，脸上堆着油光水滑、近乎谄媚的笑容，正是王支书。
“黎知青！黎同志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！”王支书搓着手，声音拔高了几个调门，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，“一路辛苦！一路辛苦！走走走，拖拉机早就在外面等着了！贺同志特意让我来接你！怕你东西多，不好拿！”
贺同志……特意……
黎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脸颊有些发烫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对王支书点了点头，跟着他挤出嘈杂的车站。
果然，生产队那辆熟悉的、沾满泥点的拖拉机就停在路边，突突突地冒着黑烟。会计老马坐在驾驶座上，看见黎芝，也咧着嘴笑。
“黎知青，上车！坐稳喽！”
黎芝爬上颠簸的车斗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，书包紧紧抱在怀里。
王支书也跟着爬了上来，坐在她对面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，絮絮叨叨地说着队里这几天如何念叨她，如何为她考上大学高兴，如何……在贺同志的指导下，把仓库后面那片小坡的葵花照料得如何好。
“那花盘！啧啧！一个个都赛过小脸盆了！金灿灿的！全是贺同志的心血啊！”王支书唾沫横飞，眼睛瞟着黎芝怀里的书包，“黎同志，你这……是带了省城的稀罕物回来？”
黎芝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抱紧了书包，目光投向车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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