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，黎芝，”王春燕一边搅着甜汤，一边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，“你猜我今儿上午看见啥了？”
“看见啥了？”黎芝专注地削着苹果皮，长长的果皮打着卷儿垂下来。
“我看见贺同志，在仓库后面那片小荒坡上翻地呢！”王春燕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拿着把新打的锄头，吭哧吭哧的，可卖力了！翻了好大一片！你说，他翻那块兔子不拉屎的荒地干啥？队里又没给他分那块地！”
黎芝削皮的手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。
仓库后面那片小荒坡，乱石多，土薄，向阳坡的人都知道种不出什么好庄稼，平时也就长点野草。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李红梅接口，意味深长地看了黎芝一眼，“说不定……是想种点稀罕东西？给‘特别’的人？”她故意在“特别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。
黎芝的脸又红了，低头继续削苹果，没接话，心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傍晚，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。
黎芝洗完沾满泥巴的胶鞋，晾在窗台上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，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仓库后面那片小荒坡走去。
绕过仓库高大的土墙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。
下午王春燕口中那片“兔子不拉屎”的荒地，此刻竟己焕然一新！乱石被仔细地拣出堆在角落，板结的硬土被彻底深翻，碎成细小的颗粒，在夕阳的金辉下呈现出一种松软油亮的深褐色。
翻好的土地被整齐地耙平，分成几道小小的畦垄，散发着新鲜泥土而蓬勃的气息。
而在靠近仓库墙根、阳光最好的那一道小畦垄里，己经均匀地撒下了一层细小的、棕黑色的种子。种子显然刚刚撒下不久，有些还沾着的泥土。
黎芝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拨开一点浮土，看着那些沉睡的种子。
它们细小、平凡，却蕴藏着破土而出的巨大力量。是什么种子？她不知道。但看着这片被精心整理出来、撒下希望的土地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她心底缓缓流淌开来。
她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默的身影，在这片夕阳里，挥动锄头，汗珠滚落，只为在这贫瘠的角落，种下一片未知的春天。
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那片新翻的土地，最后落在了仓库那扇紧闭的木门上。门缝底下，似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。他还在里面吗？
黎芝没有上前敲门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新翻的土地旁，看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给新翻的泥土、给仓库斑驳的土墙、给那扇紧闭的木门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，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那空气里充满了新生的、令人心安的味道。然后，她转过身，脚步轻快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。
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，将她小小的身影融入这片充满希望的春夜里。
回到知青点，屋里点着煤油灯，暖黄色的光晕流淌。
桌上，那盆麦乳精甜汤还剩着大半盆，散发着温暖的甜香。
两个红苹果，一个己经被李红梅和王春燕分吃了，剩下那个最大最红的，静静地放在黎芝的搪瓷缸子旁边。
黎芝拿起那个红苹果，凑近鼻子闻了闻，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。
她走到自己的木板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粗糙的牛皮纸小本子和芦苇杆笔。她蘸了蘸墨汁，就着昏黄的灯光，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这一次，她写得很慢，却很流畅。
“向阳坡的土，吸饱了春雨，又黑又软，攥在手里会从指缝里沁出油亮的汁水。玉米种子黄澄澄的，像凝固的阳光，埋进温热的泥床，等着破壳。仓库后面的小坡，翻开了，像一块刚拆封的深色绒布，撒下的种子是绣上去的第一针。有人沉默地挥动锄头，汗珠滚落，砸在泥土里，无声地开出一小朵的花。麦乳精的香气，混着新翻泥土的腥甜，在胃里融成暖流。苹果很红，像傍晚的霞光咬了一口……”
她写着，笔尖流淌着泥土的、种子的硬实、汗水的咸涩、麦乳精的浓香、苹果的清甜……所有的滋味，都在这春夜里，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、沉甸甸的暖意。
窗外的夜色温柔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对面的队部办公室，那扇糊着崭新白纸的窗户里，灯火明亮。
窗纸上，清晰地映着一个高大沉默的剪影，正伏在书桌前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仿佛能穿透这温暖的春夜，与知青点里这盏昏黄的煤油灯，无声地应和着。
小满过后，雨水渐渐丰沛起来。
向阳坡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墨汁的绿毡子，一天一个模样。
玉米苗己蹿到人小腿高，青翠的叶片在风里哗啦啦地响，叶脉里流淌着阳光和雨水充沛的汁液。
田埂边，野豌豆开出了细碎的紫花，蒲公英撑起毛茸茸的小伞，空气里弥漫着青草、湿土和庄稼奋力拔节时散发的、清新蓬勃的气息。
仓库后面那片曾被王春燕嘲笑为“兔子不拉屎”的小荒坡，早己变了模样。
乱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新翻的黝黑泥土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。
几道小小的畦垄整齐地排列着，此刻，畦垄里探出了一片毛茸茸、嫩生生的绿色小苗！叶片呈心形，带着细细的白色绒毛，在微风里怯生生地摇晃着，充满了新生的稚嫩与倔强。
黎芝蹲在畦垄边，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一片嫩叶。
叶片柔软，带着露水的凉意和阳光的温度。这是什么苗？她看了几天，依旧认不出。问李红梅和王春燕，她们也摇头。
贺涵之翻地播种时，没人看见他撒的是什么种子。
“管它什么苗呢！贺同志种的，总归是好东西！”王春燕拎着水桶过来浇水，笑嘻嘻地说，“黎芝，你可是这片地的‘特别监护人’！瞧这长势，多喜人！”她故意把“特别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黎芝脸颊微热，没接话，只是拿起旁边的小木瓢，舀起清凉的井水，小心翼翼地浇在幼苗的根部。
水流浸润着黑土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看着这些小生命贪婪地吮吸着水分，舒展开叶片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着她的心田。
这片小小的、由一双沉默大手开垦、播种的土地，像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温暖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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